开始
这是一部很浓重的电影,看完之后的心情却有一丝丝忧伤。
这种感觉可能是对的吧,人生是一场悲剧,这是生命对人生过程的一种补偿,这种牵制会减弱人因为盲目地突破人的有限性而去实施人的决定性作用后带来的灾难,这时候反倒会凸显出人性的伟大。
影片的最后:天际边第一缕霞光映照着策马奔腾的少年姬发,战后的他满身鲜血,口中念着“回家”;到了家中,已经虚弱不堪、面目憔悴的老父亲姬昌从床榻上起身张开双手对着儿子用嘶哑的声音唤了声“来”。那一刻,人与人之间的某种精神传承被体现到了极致……
还是影片的最后:在一片战乱后的废墟上,妲己红袍赤脚,既仙又欲地奔跑着寻找她的男人殷寿王;她在一个破鼓里找到了已经战死的他,伤心落泪,于是将自己的法身脱离出妲己的躯壳,用她千年的灵力舔舐着殷寿的伤口。大王被救活了,她的九条尾巴也因灵力的损耗而渐渐消失……
三千年前的圣、人、仙、妖在此两小时亦真亦幻的氛围中演绎着属于人类共同的故事,在其中可以感受到这种生生不息的艰难。再瑰丽,再年久,一切有象的东西终究会烟消云散,一切有情的东西终会归于质朴。
提到《封神榜》会让人想到一个凶狠残暴沉迷酒色的殷寿王,和一个长相绝美的红颜祸水苏妲己。
世间万物相反相成,一个场景中有夜的黑的时候必定有昼的白。健壮跋扈的殷寿背后是苍老仁慈的周文王姬昌,而妲己的背后是坚毅正直母仪天下的姜王后。这种对立人物关系的现象从古至今地在重复着,比如亚伯和该隐,童话故事中的好母亲和恶毒的后母,这是人类共同面对的普遍问题。
导演乌尔善在这部影片中对殷寿和妲己的塑造不像之前给予的一种评判,观众对这一人物关系的微调也是买账的,甚至有网友对殷寿和妲己的情感给出了“在这冰冷刺骨的人世间,你给我一滴滚烫的血,我将永世永世陪在你身边”这样的语句。
天主教对人类有七宗原罪的说法:“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这些原始欲望是人类本有的,基于社会伦理道德需要将此类欲望隐藏和压抑起来,久而久之这些就成了我们内心的阴影。
阴影的另一面就是我们一直在尽心塑造给社会、给他人看的人格面具,那就是社会公认的一些形象:任劳任怨,百年好合,以及升官发财等等这样完美的愿望。
异族在某些时候也会被当作阴影的投射对象,比如历史上的犹太人,影视中的吉普赛人,而女性这个“异族”在父权社会中也承载了社会投射来的邪恶,最典型的就是缠足这样的陋习。巧的是“封神榜”的导演乌尔善是蒙古族人,饰演男主殷寿的费翔是个中美混血,饰演女主妲己的娜然是个俄罗斯演员,这个不是巧合的巧合中也颇有深意。
我们通过殷寿和妲己感受到了这些阴影的具象化,反观回来我们每个人对这“七宗罪”都有接触过,这些“罪”同样也存在在我们自己的内在,所以此时对于殷寿和妲己的宽容也是对我们自己的宽容,也是对我们内在阴影的赦免。
我们每个人内在最远最深的阴影部分恰恰是男性内在阿尼玛的部分,或是女性内在的阿尼姆斯部分,这也不难解释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接下来让我们站在一个对立并且统一的位置上去探讨一下这种永恒的对立意象在我们每个人生命中的意义和作用。说到对立面我们可以说出很多,比如天地,日月,黑白等等,而最能直接感知到的对立面就是我们自己本身,那就是男女的意象。
殷寿对着妲己说:
一切由你开始也该由你结束 。
殷寿掐着妲己的脖子说:“一切由你开始也该由你结束”,这一幕发生在一个温泉池中,也是在这里妲己杀死了殷寿的妻子姜王后。
听起来这是一个男人在对一个女人,对一个情人,也可以说是在对一个合作者在说话。从分析心理学的角度我们可以将这句话从意识扩展到无意识,从情结扩展到原型,那这句话的对象可以是阿尼玛,是大母神,是一个原型女性,甚至就是乌罗伯洛斯。
这些概念都有作为一个原型女性的基本特征,那就是:生命开始的地方也是生命回归的地方,就像大地母亲,她是产出者也是回收者。温泉象征着母亲的子宫和容器,对于殷寿来说他在这里诞生也在这里死亡,妲己助他燃起了熊熊生命能量烈火的同时也将殷寿埋葬在了这火海之中。
当殷寿说完这句话,妲己回了他一句:“看来我唤醒了一头猛兽。”此时的他不仅被唤醒了,而且他还有了选择的能力,那就是借妲己这把刀杀死了姜王后。
殷寿对妲己有一种既依赖又惧怕的感觉,她是一个弱女子,但她可以帮他完成杀兄弑父的计划,她有舔舐疗愈伤口的功能,也有诱惑迷乱人心的本领。
妲己和姜王后这两个女人身上都包含了原型女性和大母神的复杂特质,但姜王后身上附着的是一种稳定和正向母神的特质,而妲己的身上混杂着一种复杂而对立的东西,邪魅与纯真,攻击与守护,她是谁,尤其对于殷寿她又是谁?
回到分析心理学的角度她是超个人的,代表着集体人类的某种心理因素,她就是他的阿尼玛,是他的灵魂或精神的一个原型意象。
荣格在和弗洛伊德决裂后陷入到了一种困境中,于是他开始了和自己无意识中意象的对话,而他和一个年轻盲人女性莎乐美(荣格梦中的幻象)建立了一种特别的对话关系,荣格称这个女性为阿尼玛。
荣格称阿尼玛是男性精神中不熟悉的女性部分,她蜷缩在无意识当中,也是意识的补充部分,通过投射被安置在了外在女人的身上,其实这个“她者”就是男性自己的一部分。
“莎乐美”最早被记载在四福音书,后被英国作家王尔德改变成戏剧《莎乐美》,剧中的她是一个16岁的妙龄少女,向约翰求婚被拒,她以舞姿取悦继父希律王,请求希律王将约翰斩首,莎乐美将约翰的首级拿在手中亲吻,她以这样的血腥方式拥有了约翰,表达了爱与美,爱与罪的唯美性。
通过这些材料让我们得知了阿尼玛的几个特征:年轻,非理性,非传统,携带着创造力的激情和诱惑的本能力量,她会让人体验到一种爱,浪漫,渴望,嫉妒和痴情。
妲己对着殷寿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能帮你成为全天下的王。
这句话是在妲己被殷寿的一滴血解封后说的,她的到来标志着男性个体化旅程的开始,阿尼玛是男性自身“女性化”方面的基底形态,作为一个人整体心灵中男女两极的组成部分,在无意识中发挥着作用。
荣格心理学家默瑞·斯丹对男性心理发展有五个阶段的总结:
一阶段:母亲—男孩时代
二阶段:父亲—儿子时代
三阶段:阿尼玛—英雄时代
四阶段:自性—传道人时代
五阶段:上帝—智者时代
每个人生命的诞生都离不开“母亲”,这是一个被涵容着养育的阶段;接下来脱离了婴儿、童年、少年,就得进入社会变成一个成年人进入父亲阶段,这一路的走向社会是有一个“父亲”功能在起作用的,父亲象征着社会规则、理性和责任。
第三阶段对于我们很重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中年阶段,也常常被称作“中年危机”,大概从35岁开始一直持续到50多岁,孔子的“五十而知天命”也是这个意思,那就是心理上要脱离脱离脱离再脱离。
脱离以父母象征的原生家庭,脱离之前固有的价值观,脱离掉你的人格面具,向“道”靠拢……什么是“道”?就是尽量觉知着用一种客观的自然规律去矫正我们意识的自以为是,比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物极必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顺随朴素的、自然而然的道理。
这一阶段会被称为英雄阶段,也是成为自己的阶段,每个人都想成为自己和别人的英雄,而英雄是一种被阻碍后所发出的力量和信念。
殷寿无论是从身体还是心理似乎都到达了这一阶段,随着男性自我意识的不断增强,象征层面他要做的是杀母弑父,为的是脱离开“母亲的男孩”和“父亲的儿子”的身份,来到英雄阶段和他的阿尼玛相遇。
一个人内心的独立是和分离杀戮相伴而行的,这种“杀戮”是原型人物给我们演绎的人类集体心理底层的结构特征,存在在象征性的层面,和现实中的父母无关。
周文王姬昌在影片中的人格发展感觉是逐渐走到了第四阶段,也就是“传道人时代”,一个成熟的、精神指导者的样子。这种精神的指导已经脱离了社会层面理性的权威威望,甚至脱离了文化,就是一种直觉般的可以把我们带出我们共同人性最深处的那缕感知后的感动,不是荒诞,不是幻想,更不是疯狂。
李雪健老师塑造的姬昌这个人物可以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人性中的温和顺良中夹带的力量感,破而不碎的,破而后立的,矛盾的体验,那是一种可以溢出屏幕的直捣内心的精神和情绪。
最后一个阶段是上帝阶段的智者时代,这一阶段离人类太遥远了,遥远到不敢言说,大概意思就是到人到了快死的时候会去思考终极存在的意义问题,但最终会迷乱在对悖论的交流和挣扎中,类似荣格后期作品“答约伯”中他和上帝的争吵,据说荣格是到了第五个智者的时代了。
需要知道的是当我们的心理发展阶段处在哪个阶段,就是哪个阶段的因素在向我们发起挑战,孩子时代面临的是和母亲的议题,儿子时代面临的是和父亲的议题,当心理发展到作为一个成熟和有责任心的男性,就会在英雄时代面临和阿尼玛的议题。
每个阶段的议题和关系都需要面对,如果得以解决就能够继续往前走,解决不了就永远会是妈妈的孩子,爸爸的儿子,唯独不是你自己,殷寿在第三阶段被他的阿尼玛占据后变的疯狂并且止步在了这里。
殷寿说:
祖宗?
祖宗在哪里?
都说白狐是妖孽,
明明她是祥瑞,
只有她知道我想要什么。
妲己说:
我以为我将永远不能再见天日,
我修炼千年无非想化作人形过的逍遥自在,
可成汤先祖将我封印在轩辕坟中,
只有成汤子孙的血能够解开封印,
是你让我重回人间,
为了报答你,
我要让你永世为王。
这段话如果站在分析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就是:人到中年的男人,来到了属于他的英雄时代。
质问祖宗这几句话是在殷寿为了妲己而火烧祠堂前说的,这里象征着英雄要彻底和“祖宗”(象征着代表阳性力量的父亲、社会制度、人格面具等)保持对立和推翻的姿态,准备去享受纯粹的生命愉悦感,这也恰恰是阿尼玛进入生命的特点,她张力十足地启动了男性的个体化。父亲是帮助男孩离开母亲的桥梁,而阿尼玛则是通向自性的桥梁。
那么妲己,也就是男人的阿尼玛说的这句话又有什么隐喻呢?
阿尼玛和大母神都是原型女性,在男人成长的不同阶段起着不同的作用,这就要对阿尼玛和大母神有个区分,那就是原型女性所具有的两种特征:基本特征和变形特征。
从集体人类原始的混沌期乌罗伯洛斯,到了有母性和父性区分的原型女性,再到有了善恶区分的大母神,再到阿尼玛,这个进程是从无意识逐渐在靠近意识的进程。大母神更加靠近的是无意识的身体和容器层面,所以她代表的是原型女性的一种基本特质:孕育,保护和包容。
姜王后的身份是一国之母,她也更像是男性的一个好母亲,她身上的特点就是安稳、坚毅,以及传统女性的基本特征。她在温泉中被和她相对立的人格阿尼玛(妲己)给杀死了,这里象征着殷寿摆脱了母亲阶段的男孩时代,阿尼玛的人格压倒性地战胜了母神的面向,随后他进一步完成了弑父杀兄(烧掉祖宗祠堂)的任务摆脱了父亲阶段的儿子时代,跨入了属于自己的英雄时代。
这一切看似是妲己干的,其实是他内在阴性特征的无意识力量干的。
阿尼玛是从原型女性基本特征中变形而来的更加靠近意识的精神层面,所以妲己说:“修炼千年无非就想化作人形”,这也说明了阿尼玛和大母神相比更加接近意识并且具有了人格特质。
阿尼玛的变形特征来源于女性自身身体的变形秘密,这个秘密和血是分不开的。从女孩变成女人的行经开始,到怀孕期间停经后用血来养育人类的胚胎,到孩子出生后血又变成了乳汁。于是这与妲己被殷寿的一滴血解开封印的画面契合了。
这个变形的过程是一个运动过程,创造(可以创造性地生出一个孩子)的过程,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这些特质就是阿尼玛的特点,同时这些特质是和母亲特质相对立的,一个是传统的、稳定的,一个是革新的、冒险的。我们联想到生活中的婆媳问题永远是个解不开的难题,就能理解她们之间的对立关系了。
影片中有一个经典片段,妲己被殷寿的一滴血解封后,她从轿子里半人半兽地爬出,带着动物般的混沌和伶俐,又有着少女的娇媚和倔强。围上前去的几个年轻质子看见这么一个尤物不知如何是好,有的说抓去献给父王,有的说杀了,而妲己接过姬发在袖子上蹭了蹭雪递过来的发簪,漠视着准备刺向她的剑,她就这样穿过冰雪穿过众人走向了远处端坐在骏马上的的殷寿。
质子们为什么一脸懵懂,妲己为什么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像前面说的,这些才满18岁的质子们还处在母亲的男孩和父亲的儿子之间的位置。虽然阿尼玛会伴随着男人的一生以各种意象出现,但在质子们这个年轻的年龄又是被他们的父皇紧紧控制着的状态,他们心中那个成熟而又经典的阿尼玛还在无意识中蛰伏着,只有等待着突破父亲阶段,培养出稳定的男性气质才配启他的阿尼玛时代。
当然生命的进程会自动而无意识地向前,我们大部分的时候也是带着各种情结从上一个阶段走向下一个阶段的,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边走边看。
殷寿对着妲己说:
一切由你开始也该由你结束。
荣格梦中的莎乐美是个盲人,象征着阿尼玛是无意识的,需要我们这个主体的意识自我带着她进入到意识自我之中,这也是心理学中经常说的将无意识意识化。
无意识意识化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我们有意无意地在读书,思考,旅行,写作,冥想,包括去接触心理学,去做个人体验、做心理咨询,释梦,沙盘游戏等等都是一种在和无意识接触的过程和方法。
真正的英雄是要有返回和沉入到那一股制造阻碍力量的黑暗中去的,那是一个被我们一直忽视了的内心的无意识心灵地带,指的就是要去和无意识中的自己,和内在的声音去接触、去对话、去倾听。如果不经过这样一个阶段,当我们被生命的进程推入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我们就会出现一系列的不适和症状。
比如:
1.男人还生活在母亲的裙摆下被母亲束缚着,早年父亲的缺失没有将他拉出母亲的怀抱,他还被原型母亲笼罩着,所以他没有力量去爱上母亲之外的女人,招惹不上阿尼玛,即使勉强结了婚,也是感觉找了个妈而不是他的“女人”。
2. 男人心中有个完美的像神一样的母亲,不完美的那部分在母亲的教唆下投射给了奶奶、姐姐和阿姨之类的女人,这样男人也很难和其他女人建立关系。
3. 还有一种男人看似可以和很多女人建立关系 ,甚至是淫乱的,自身对女人也很具有吸引力,但就是没法和其中一个建立稳定的关系。这样的男人依然没有脱离母亲的控制,没有完全进入到儿子时代去认同父亲的男性气质,所以他没有责任感,而他的性只是生物性的性,不具备情感功能,阿尼玛在他那里还没有聚合成熟。
4. 心理发展被局限在了父亲的好儿子时代,他具有对父亲的承诺和奉献精神,现实中他和他的妻子看似是符合社会规则的完美搭档,就是现在的有些家庭看似哪哪都不错但总感觉哪不对,因为人到中年还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回。
来看殷寿和妲己,看似殷寿在大胆地拥有他的阿尼玛,但是他是被这种无意识(阿尼玛)给占据和控制了。他只是将这种和内在异性的体验感投射到了外在的女人身上,只是在自我意识的理性层面将她当作一个工具在使用,并没有和她(他自己的无意识)在心理和心灵内部发生交流和接触,更谈不上将自己的这股无意识的阴性能量和意识中的阳性能量做一个整合的工作了。
于是男人将他身上的包容、感性、体贴的女性特质(阿尼玛)丢在了无意识中,于是他们变得暴躁、专横而且易怒。所以殷寿作为一个男人的成长停留在了阿尼玛的英雄时代,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了。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如果和阿尼玛牵手成功,你会在欲望和现实之间自由穿梭。怎么做?两不靠,不和人格面具结党也不跟着阿尼玛跑,等待第三种物质的出现。
荣格说过,“两种相反力量的碰撞,会在无意识心灵创造出第三种可能”,这也许是超越了对立面而产生的一个体验式的新鲜整体,这就是转化发生了吧。
最后
关于殷寿和妲己的故事看似是个悲剧,对于悲剧中的体验大概是所有体验中最激烈也应该是最包容的了,这种表面上的个体人物的被牺牲,从心理机制来看他们的存在是为了释放和消除集体内在的与恐惧相关的消极情绪。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无意识当中,这也是神话传说的意义之所在,神话故事中的经典人物无一不是我们人类自己各种面向的投射。
所以文章中对现实和心理层面内容的转换目的就是在做一种无意识意识化的转换工作,落实到现实生活中就是了解了无意识的象征意义就不会执着在现实的象上了,如果再能做到收回投射,那就可以“金蝉脱壳”了。
如此,也不辜负神话故事为了人类的觉醒重复着上千年的演绎和流传了。
作者:荣格与中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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